也來談談高雄市總圖 (1) Yen-Yu Liu
只有我對於這座圖書館充滿疑慮嗎?花這麼大一筆錢蓋一座超大型圖書館,需要思考的問題非常非常多,而目前我完全看不出這些思考或交代。
這樣講好像沒錯:「一個偉大的城市,不能沒有一座偉大的圖書館。」問題在於,這座圖書館要如何偉大起來?不是你花大錢蓋一座很美很舒服,建築概念上好像很進步的館舍,它就偉大起來了。一座圖書館之所以偉大,在於軟體,而不是硬體。除了它收藏什麼書,收藏多少書,誰使用,如何使用之外,背後影響和整合這些思考的核心問題,是這座圖書館的定義或定位問題。
英國倫敦的大英圖書館和美國紐約的市立圖書館都是公認的偉大圖書館。前者建館於1841年,後者1895年。前者是國家圖書館(相當於我國的央圖),後者是市立圖書館;兩者藏書的選擇和考量會因預設使用者是誰而有不同。
所謂的「國家級圖書館」如大英圖書館,基本上至少英國國內的任何一部出版品,任何一本論文,都可以在這裏找到。原文英文或英文譯本的學術著作應該也都會有。除此之外,大英圖書館收藏了太多幾百年,甚至上千年來古典、當代重要經典的手稿。前幾年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出版200週年時,大英圖書館就辦了一場 Jane Austen 手稿展。Jack Kerouac 的當代經典《在路上》On the Road 出版50週年時,這部美國作者的作品手稿捲軸,居然是典藏在大英圖書館展覽。
大英圖書館的書不能外借,只能辦閱覽證,在重重限制的館內當場借閱,館內閱讀,當天歸還。辦閱覽證的資格很嚴,必須有確定的研究需要,取得機構的推薦信(詳註研究期限),才能申請到研究期限內有效的閱覽證。裡面每天每張桌子,都堆滿了上鎖的筆電。
大英圖書館歷任館長,包括歷史學家卡萊爾 (Thomas Carlyle)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略特 (T. S. Eliot )。
換句話說,這座圖書館的定位和基本功能非常清楚:它做的不是一般國民的「閱讀推廣」,而是作為「知識的聖殿」:影響人類文明最重要的知識生產,要不是在我這裡進行(最著名的像是馬克思的《資本論》),就是在我這裡累積典藏。因應數位化時代,大英圖書館前年將館內六萬本19世紀作品數位化,推出了免費app 供全球使用者下載(也算是「推廣閱讀」吧)。從這app 能夠免費下載的大英圖書館典藏,會讓人感動落淚 http://www.bl.uk/app/19c.html 。這多大的工程,多大的企圖心,需要投入多龐大的人力物力資源,多強大的整合和執行能力?
大英圖書館的館舍普普,沒什麼特別偉大顯赫,就只是個進去讀書寫論文不會悶死的地方而已。使大英圖書館偉大的,是上面說的那些事,不是像誠品一樣的閱讀空間。
而這座高雄市總圖,蓋出了比全世界第一名國家圖書館更豪華的硬體,卻沒有國家級圖書館的定位、功能或長遠的資源配置規劃,而是用來「推廣市民閱讀」。當然,理論上,公共圖書館的確擔負著推廣市民閱讀,拉近教育與知識資源的階級落差的重大任務。但能夠貫徹這個功能的,從來不是這種大型的圖書館。試想,一座蓋在市區的大型圖書館,你蓋得再好,藏書再多,離了市區的市民,有辦法經常光顧嗎?這是個痛到鄉下窮人,好到市區中產階級的公共設施。
這個數位化,網路化的時代,能夠真正推廣閱讀,貫徹教育與知識資源分配的措施,就不是這樣的大型總圖,而是增加社區圖書館的據點,真正落實圖書館社區化,讓每個地區的市民都能就近使用社區圖書館。你甚至不必蓋新館舍;這年頭少子化的嚴重,各地中小學別的沒有,就是空教室最多,你還怕找不到閒置空間來做社區圖書館嗎?
照這新聞的說法,「新總圖的硬體建築由市府出資十九億,軟體館藏由民間募款五億購置」。你拿市民莊孝維嗎?19 億蓋硬體(還沒算每年營運水電維修費用),卻只有5億買軟體,這是本末倒置。更何況,這筆購書經費還不是來自政府預算編列,而是市民捐贈,這樣有可能永續經營一座大型圖書館嗎?這個數目你連按月update 館藏,把台灣出版品都收購齊全都做不到。幾年後,五億花完了,瀕臨破產的市府要是無法編列固定預算,又找不到新的財源來持續更新館藏,那它很快就變成蚊子館了,因為無法持續跟進最新出版的圖書館,是沒有吸引力的。而這19億,你若不蓋一幢蚊子館,可以拿它買多少電腦,多少書,散居大高雄地區各地給偏鄉市民就近使用,偏偏政府花這筆錢,其實只不過蓋了一座豪華K書中心,一座給都市中產階級和外地觀光客看爽的樂高當作選舉政績。我真是氣到月底都不想去投票了。
延伸閱讀:「也來談談高雄市總圖(2)」http://goo.gl/8siBd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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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來談談高雄市總圖 (2)
除了長期使用各個等級的公家圖書館之外,我也曾在大學圖書館工作過。
在英國念博士班的第一年,一開學時看到學院圖書館招募書籍上架工讀生的公告,就送了履歷表去應徵。幾天後,圖書館館長親自打電話來找我去面談,見面時她告訴我,雖然圖書館招募的是上架工讀生,但她看了我的履歷以後,認為我可以有更積極的貢獻,因此希望我去當行政助理。
我負責的業務是,整理一整個學院每一個老師送進來的書單:包括開學時,課單上指定教材讀物的每一本書,每一篇期刊文章等等,還有教學評薦期間特別要補強的書單,還有平時每個老師不定期送進來的新書書單,每一本書每一份期刊每一篇文章都要建檔,查好每一本書在學校總圖和各學院圖書館收藏的總份數,確保每個老師開出來的書單,每一本學校都有足夠的藏書量;缺漏的書要另開書單給採購組補齊,絕版書要搞定與英國的其他大學或研究機構圖書館的互聯合作計劃,需要時找得到其他圖書館借調。當然學校對這些絕版書或稀有書要訂出嚴格的特別借閱辦法,嚴防一去不回的可能性。
換句話說,決定大學圖書館收藏哪些書、哪些期刊報章雜誌、哪些年鑑工具書、哪些影音資料的,是學校裡的每一個老師和研究人員。這些專業的學術工作者對自己學術領域出版的掌握程度與視野,決定了一座圖書館的深度、廣度與高度,也決定這座圖書館是否能隨時滿足預設使用者的需求。當然圖書館採購組每隔幾個月也都會固定收到出版社的出版型錄,而且這些也是採購的重要參考,但出版社選書有他們自己的(商業)考量,如果只靠出版社書單作為採購依據,一定會有盲點。決定採購內容的主體,仍必須是這座圖書館的主要使用者,也就是老師和研究者。
當然這是大學圖書館的運作方式,不過有一點基本原則是適用於每一個層級公共圖書館的:就是決定書單的人員或團隊是哪些人,他們對各別專業領域的理解,和對該領域出版狀況掌握程度,還有編列預算經費能夠支應他們計劃採購的程度,是一座圖書館是否能經營成功,能否滿足使用者需求並進一步產生更大使用誘因,能否成為大學或社區或都市或國家的「心臟」和「靈魂」的關鍵。
我自己做了這份工作,才深深體會到圖書館工作壓力有多大,每個領域出版生產的速度有多快,數量有多龐大,一座圖書館對於update 館藏要做到多積極多迅速,投入多大的心血和資源,才可能時時跟上知識生產的腳步,否則這座圖書館很快就會被淘汰掉,因為它根本無法滿足使用者對於「新知」的需求。無法隨時快速更新館藏、沒有清楚選書理念和方針的圖書館,就是個無用的圖書館;台灣現有的許多沒人想去的公共圖書館,就是現成的負面示範。
那我們回頭來看這座新出爐,光是蓋好外殼就花掉19億的高雄市總圖,到底有沒有交代出清楚的圖書館定位與功能,想要滿足什麼樣的讀者,哪個層級的知識需求,購書理念與方針,還有足以支撐這套採購理念的資源配置?沒有。
政府舉債蓋好硬體,卻沒錢編預算買書,而要仰賴民間捐書和對出版社釋出經營權的方式來籌書,這是把圖書館經營當家家酒玩。你以為辦個圖書館,就只是蓋個漂漂亮亮的K書中心,「揀到籃裡就是菜」地把雜七雜八的書丟進來,讓圖書館員照圖書編目法分類,編好書號放到架上等人來借,借完請一大群志工媽媽幫忙重新上架,這樣而已嗎?你派的圖書館決策者是誰?你有沒有一批對各個領域的出版狀況瞭若指掌的專業人才來編列採購書單,來篩選出版社推銷和民眾捐贈的書籍?他們的選書理念與標準是什麼?能力與視野有沒有說服力?你以為大英圖書館找來歷史學泰斗卡萊爾和大文豪艾略特來當館長,就只是拿他們當門面裝飾用嗎?
所以我不知道那麼多人天真地想像一座如此豪華壯麗的圖書館,蓋好了就自動會變成這個都市的靈魂和心臟,這種樂觀想法到底從哪裡來。其實我懷疑,大多數如此樂觀的人,除了大學圖書館以外,大多都是自己買書,使用公共圖書館的機會大概很少,否則你不會不知道,在台灣,當一座圖書館號稱他有幾十萬藏書(其實很少),這裡面有多少冊是政府機關委託的研究結案報告,有多少是公務員考試用參考書,有多少是過時幾十年的大學教科書,有多少是早期中央日報副刊寫手的老文青散文集。
這些也是書啊,而且為數不少,就像主流書店絕大多數是養生、理財、英文學習書籍一樣,但它們是你想看的書嗎?你認為市總圖應該收藏這類書嗎?可是,這類書,同樣反映了很大一群人的閱讀需求與品味啊。
我當然知道,市立圖書館並不是大學圖書館,但它仍需要一批對知識,對出版,還有對社會成員分佈與不同需求掌握精確的專才,來決策購藏方針與資源配置計劃。我想起理論課上到 Bourdieu 的 「文化生產領域」時,老師舉了一個例:BBC 是公共媒體,那它的功能和基本要求是什麼?它是應該忠實反映這個國家不同階層,不同立場,不同關懷的觀點與文化品味(畢竟它是每個使用者義務出錢營運的,需要公平照顧納稅人的需求)?還是應該擔負起「教育」國民,提升國民文化品味和思想深度的責任?這兩者有無可能取得平衡,或者如何才可能取得平衡?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而且每個不同的抉擇都反映了對文化、政治與公民社會不同的理解和立場;立場不同的人來主導圖書館的選書方針,他們各自的經營理念和開出來的採購書單就會很不一樣。但無論如何,這些問題是每個文化生產場域的決策者必須不斷思考反省,公民社會需要不斷辯論的問題。公共媒體如此,公共圖書館也是如此。
那我們這個政府砸大錢蓋好外殼,卻要仰賴民間捐書和委外(商業機構)經營的高雄市總圖,從他的資源配置計劃和經營方式,我們看到決策者對這個問題的思考與選擇是什麼呢?
如果我沒猜錯,這種經營方式,至多就是變成一座公辦民營的豪華K書中心兼圖書大賣場吧。裡面的藏書,大概和誠品金石堂不會有太大差別。對這圖書館抱持高度期待的人,你仍繼續在總圖看到很多龍應台、洪蘭、劉墉父子的書,罕見或冷門的文史哲經典,也繼續在這裡找不到,你最常看到「文史哲」三個字的機會,大概是文化局長的官銜加大名了。
延伸閱讀:「也來談談高雄市總圖(1)」 http://goo.gl/IMkpU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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